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却冰冷的光，落在香槟塔上，泛起一层浮华的金色。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成功人士特有的志得意满混合而成的气味。这是沈氏集团庆祝成功拿下“云端智谷”大型科技园区项目的庆功宴，政商名流云集，人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恭维与寒暄像永不枯竭的溪流，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和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流淌。
陈默站在宴会厅相对安静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苏打水，身上那套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是妻子沈清雅上个月给他买的，阿玛尼的当季新款，剪裁完美，却像一层不属于他的皮肤，绷得他有些透不过气。他平静地看着人群中心——他的岳父，沈氏集团董事长沈国栋，正红光满面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身边依偎着他引以为傲的女儿、沈氏集团副总裁、也是陈默的妻子，沈清雅。她今天穿着一身酒红色的露肩礼服，妆容精致，笑容得体，挽着父亲的手臂，偶尔侧耳倾听，偶尔低声说笑，是全场最耀眼的明珠之一。而陈默，就像她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或者，更像她精美礼服上一粒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的灰尘。
展开剩余90%“云端智谷”项目，是沈氏集团近年来押注未来的最大手笔，投资额惊人，涉及智慧城市、人工智能、高端制造等多个前沿领域。能拿下它，沈国栋在本地商界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沈清雅的接班之路也将铺满鲜花。此刻的庆功宴，就是沈家父女的高光时刻。
陈默知道，自己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陈默有什么值得被邀请的成就，仅仅因为他是“沈清雅的丈夫”这个身份标签。在沈家，在沈氏集团，甚至在这个圈子里，这个标签后面的注解，通常是“那个走了狗屎运娶到沈清雅的男人”、“沈家养着的闲人”、“没什么本事，全靠老婆”……以及，沈国栋最常挂在嘴边、毫不掩饰的——“吃软饭的”。
果然，当沈国栋被众人簇拥着，喝了几杯酒，兴致达到顶峰时，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陈默身上。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他端着酒杯，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向陈默。沈清雅跟在他身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啊，”沈国栋的声音洪亮，带着酒意和掌控全场的优越感，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怎么，看到我们沈家今天这么风光，心里不是滋味了？”
宴会厅的这一角安静下来，许多目光聚焦过来，带着好奇、玩味，或是早已习惯的看戏心态。
陈默放下苏打水，微微颔首：“爸，恭喜。我没有喝闷酒，只是不太适应太吵的环境。”
“不适应？”沈国栋嗤笑一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不轻，“男人嘛，总要学会适应！你看今天在场的，哪个不是靠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啊？就你，整天窝在家里，摆弄你那些破电脑，写些没人看的代码，能有什么出息？清雅每天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你呢？除了花清雅的钱，享受沈家带来的便利，你为这个家，为清雅，做过什么实质贡献？”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当众捅过来，每一句都精准地刺向一个男人最敏感的自尊心。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和窃窃私语。沈清雅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低声道：“爸，今天高兴，别说这些了。”
“高兴？我为什么不能说？”沈国栋反而提高了音量，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我就是要说！我沈国栋的女儿，样样出色，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哼！‘云端智谷’这么大的项目，从头到尾，你陈默出过一分力吗？认识一个关键人物吗？还不是全靠我们沈家自己，靠清雅的能力和人脉！你除了沾光，还会什么？说你是软饭男，冤枉你了吗？”
软饭男。这三个字，他当众掷地有声地说了出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陈默脸上，也扇在周围所有见证者的认知里。许多人看向陈默的眼神，从之前的平淡，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怜悯。
陈默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沈国栋的羞辱，他听了三年，早已麻木。从他和沈清雅结婚开始，这位岳父就从未看得起他。认为他出身普通（父母是中学教师），事业平平（婚前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架构师，收入尚可但远不及沈家），是攀了沈家的高枝。婚后，在沈国栋的“建议”和沈清雅的默许下，他辞了职，名义上是“有更多时间支持清雅事业、打理家庭”，实际上就是被圈养起来，成了沈家一个体面的附庸。他尝试过用其他方式证明自己，比如私下做一些投资和技术顾问，但沈国栋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沈清雅呢？她忙于事业，起初还有些愧疚，后来渐渐习惯，甚至也开始觉得，陈默确实“安分”些好，省得给她“添乱”。
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细密的刺痛，但很快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平静覆盖。他看着沈国栋因激动和酒精而泛红的脸，看着沈清雅那欲言又止、最终选择沉默的侧脸，看着周围那些或嘲讽或同情的目光。最后一点关于“家庭”、“温情”、“或许能改变”的微弱火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他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极淡，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轻松。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文件夹。这个动作让沈国栋和沈清雅都愣了一下。
“爸，您说得对。”陈默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三年，我确实没为沈家，没为‘云端智谷’项目，做出什么您看得见的贡献。我也确实，花了沈家的钱，享受了沈家带来的便利。”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清雅，“清雅，我们结婚三年，感谢你这三年的……照顾。”
沈清雅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夹，心里莫名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陈默，你……”
陈默没有理会她，直接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递到沈国栋和沈清雅面前。“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字了。财产分割很简单，我净身出户，不要沈家一分钱。我名下的那辆车（沈清雅送的生日礼物），和婚后住的那套公寓（沈家提供的婚房）里属于我的个人物品，我会尽快搬走。其他，再无瓜葛。”
离婚协议？净身出户？
宴会厅这一角彻底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沈国栋和沈清雅。他们预想过陈默可能会难堪，会愤怒，会辩解，甚至可能会忍气吞声地离开，但绝对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如此干脆地，在庆功宴上，当众拿出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沈国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涨红，是震惊，更是被忤逆后的暴怒：“陈默！你……你发什么疯！今天什么场合！你拿这个出来想干什么？威胁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我只是陈默。”陈默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这不是威胁，是通知。协议具有法律效力，后续手续，我的律师会联系你们。祝沈氏集团，‘云端智谷’项目，前程似锦。” 他说完，将两份协议分别放在旁边侍者端着的托盘里，然后，对着沈国栋和沈清雅，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最后的礼节。
接着，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走向宴会厅出口。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健，那身昂贵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此刻竟奇异地贴合了他清冷决绝的气质，仿佛他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陈默！你给我站住！”沈国栋气急败坏地吼道。
沈清雅也终于反应过来，追了两步，声音带着慌乱和不解：“陈默！你等等！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你别冲动！”
陈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他拉开厚重的宴会厅大门，走了出去，将那片奢华、喧嚣、以及令人窒息的羞辱，彻底关在了身后。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陈默走到停车场，没有开那辆属于“沈家”的奔驰，而是用手机叫了一辆专车。坐进车里，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备注为“吴先生”的电话。
“吴叔，是我。可以开始了。按我们之前约定的B计划。”他的声音冷静，带着一种蛰伏已久、终于出鞘的锐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带笑的声音：“收到。早就等着你这句话了。沈国栋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云端智谷’最大的隐形投资方和核心技术方案提供方，会是他最看不起的女婿。明天，够他喝一壶的。”
挂断电话，陈默靠在后座，闭上眼睛。三年婚姻，像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沈清雅最初或许有过真心，但在她父亲的影响和集团利益的裹挟下，那份真心早已变质，她需要的是一个听话、不惹麻烦、能衬托她成功的“丈夫”，而不是一个平等的伴侣。而他，为了当初那点可怜的感情和所谓的家庭责任，忍了三年，也暗中准备了三年。他从未停止过对前沿技术的钻研和投资布局，凭借独到的眼光和过硬的技术背景，他通过离岸公司和复杂的代持结构，悄然成为了好几个新兴科技领域的早期投资人和关键技术支持者。“云端智谷”项目里最核心的智慧中枢系统和AI算法模块，其知识产权和最优解决方案，实际掌控在他间接控制的一家硅谷研发公司手里。沈氏集团能中标，除了明面上的实力，暗地里这份“神秘技术合作方”的支持至关重要，而这份合作的最终拍板权，就在陈默手中。沈国栋和沈清雅只看到招标文件里那家他们费尽心思才搭上线的“硅谷创新伙伴”，却不知道，那家公司的实际决策人，每天就睡在他们家的客房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氏集团总部会议室，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沈国栋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沈清雅眼圈微红，神情疲惫而焦躁。他们对面，坐着“云端智谷”项目最大的投资方代表——“寰宇资本”的负责人，以及项目最关键的技术合作方代表——“硅谷创新伙伴”的首席技术官。两家代表的表情都很严肃。
“沈董，沈总，”寰宇资本的负责人率先开口，语气遗憾而坚决，“经过我们内部紧急评估，鉴于贵公司核心管理层家庭出现重大变故，且涉及对项目潜在重要贡献者的不当对待，我们认为这可能会对项目的稳定推进和团队凝聚力产生不可预见的风险。因此，我们决定，暂缓对‘云端智谷’项目的下一阶段注资，并重新评估与沈氏集团的合作基础。”
暂缓注资？重新评估？沈国栋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寰宇资本承诺的资金，是项目启动的血液！
紧接着，“硅谷创新伙伴”的CTO，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冷峻的中年华人，用流利但带着明显疏离感的中文说道：“沈先生，沈女士。我们公司选择合作伙伴，除了看重商业实力，更看重核心团队的诚信、远见和对技术人才的尊重。我们获悉，贵公司一位对项目初期技术架构提出过关键建议、并被我们内部评估为极具价值的潜在协同者——陈默先生，已于昨日因不堪忍受贵方管理层的公开羞辱而离职，并与沈家解除了一切关系。”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基于此，我们经过连夜讨论决定，终止与沈氏集团在‘云端智谷’项目上的技术合作。我们已经签署的谅解备忘录中，关于核心算法授权和联合开发的部分，即刻失效。同时，我们已收到更具诚意和技术洞察力的合作邀请。很遗憾，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终止合作？核心算法授权失效？沈国栋和沈清雅如遭雷击，浑身冰凉。没有“硅谷创新伙伴”的技术，他们的方案就是空中楼阁，根本不可能落地！
“等等！王先生！李博士！”沈国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再也顾不上什么董事长风度，“这里面一定有误会！陈默……陈默他只是我的女婿，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他的离职纯粹是个人情绪，跟项目无关啊！我们的合作不能因为他就……”
“沈董，”寰宇资本的负责人打断他，意味深长地说，“恐怕您还没搞清楚状况。陈默先生，不仅仅是你女婿。他同时是我们‘寰宇资本’特别投资顾问委员会的重要成员，也是‘硅谷创新伙伴’背后实际控股方深度信赖的技术战略顾问。他的意见，对我们双方的决策，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昨天庆功宴上的事情，我们已经知晓。我们对贵公司如此对待一位真正的技术精英和投资专家，感到非常失望和不解。”
沈国栋和沈清雅彻底傻眼了，张着嘴，像两条离水的鱼，大脑一片空白。陈默？寰宇资本的投资顾问？“硅谷创新伙伴”的技术战略顾问？实际控股方信赖的人？这……这怎么可能？那个他们眼里只会吃软饭、摆弄破电脑的窝囊废？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秘书脸色苍白地进来，低声对沈清雅说：“沈总，前台……前台说，陈默先生来了，还带着……带着‘新辰科技’的刘总和王总，说要谈……谈新的合作意向。”
新辰科技？那是沈氏集团在“云端智谷”项目上最大的竞争对手！
沈国栋猛地站起来，又无力地跌坐回去，脸上血色尽失，眼神涣散，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沈清雅则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会议室门口的方向，想起昨晚陈默决绝离开的背影，想起这三年来他的沉默和偶尔看向窗外时深邃的眼神，想起父亲一次次对他的嘲讽和自己的漠然……巨大的悔恨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像海啸般将她淹没。她这才明白，她和她父亲一直踩在脚下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座沉默的火山。如今火山爆发，带走的不仅是陈默，还有沈家赖以自豪的项目和未来。
而陈默，此刻正站在沈氏集团一楼大厅，神情平静。身边站着两位商界大佬，正是“新辰科技”的董事长和CEO。他们态度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陈先生，您看，我们是不是现在就上去？”刘总微笑着问。
“不急。”陈默看了看电梯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让他们再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软饭男’的报复，以及，离了谁都能转——只不过，转的方向和速度，恐怕由不得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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